欧洲|没有能让全家人都开心那样的事,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在我八岁时 , 我们家从市建住房区搬入一栋我眼中的“豪宅” 。 从正面看 , 那个住处像一栋完整独立的房子;里面给人的感觉也是 。 我们有自己的前门 , 从后窗望出去 , 看到的是一座草木蔓生的正方形大花园 , 它似乎也完全归我们所有 。 大部分客人并未注意到这是一栋复式住宅 , 底下一半是公有住房 , 通过侧面的入口进出 , 里面住着一家印度人 , 他们做的第一个欢迎举动是教我怎么将一块三角形的酥皮折成萨莫萨饺子 。 我们搬进去后不久 , 父亲竖起一排略微变形的木栅栏 , 着手把两家共用的花园一分为二 。 我认为这种分隔无可争议:不过是从实际角度出发 , 牵涉到对花园该有什么的不同概念(芫荽 , 土豆;花 , 戏水池) 。 栅栏完工后 , 大家都很满意 。 我们各有各的一点封地 。 从后窗看出去 , 仍能感受到宏伟开阔的气势 。
屋内我们有四间卧室 , 我和我的弟弟各一间(但习惯使然 , 我一般在半夜溜出自己的房间 , 和他一起待在他的房间里) , 一间给我的父亲和母亲——母亲怀了孕——还有一间“空着” , 在下面一层 , 我们不时吸引欧洲的青少年来住 。 这些青少年让我觉得很有魅力 , 充满异国情调 。 他们戴斯沃琪表 , 穿的是全新的邓禄普运动服和基本色的娜芙娜芙毛衣;他们观看——并似乎由衷地喜欢——环法自行车赛 。
他们老是希望有人带他们去艾比路 , 拍走在斑马线上的照片 。 当然 , 他们支付的租金不赖 。 后来 , 在我最小的弟弟出生后 , 那间空房变成一连串西班牙互裨生的住所 , 她们在父母上班时照看我们三个 , 以替代租金 , 我的父亲在一家小型纸业公司工作 , 我的母亲刚取得社工资格 。 我们明显发迹了 。 我们首度有了这些多余的空间 。 除了那间空房以外 , 我们还有浴室 , 自带抽水马桶 , 隔壁紧挨着的另一个小房间里也有一个抽水马桶 。 这两个有抽水马桶的房间是我母亲的乐趣所在 , 她精心布置 , 时时一丝不苟地打扫 。 无论是欧洲的青少年还是后来的互裨生 , 若希望愉快地和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 , 理当——讲真的 , 务必——时常对这两个房间表示赞赏 。
那间空房、那个多余的抽水马桶——这些对我的父母而言 , 代表了一种颇具英国特色的成就 。 从小生活贫寒的他们 , 如今正式成为人口普查员口中的“下层中产阶级” 。 我明白 , 在英国以外的人看来 , 这种阶级的层递经常莫名其妙 , 实属荒唐 , 难以细致区分其中微妙的差别 , 且让我试试看 。 在八十年代 , 下层中产阶级的人偶尔去欧洲——但只坐得起凌晨三点出发的航班 , 而且是可以自由选择吸烟区的机型——开奥斯汀小型都市轿车 , 买新鲜的橙汁 。 他们上的自然是公立学校 , 从未见过滑雪场的上山缆车 , 但订阅《卫报》 , 若有轰动的头版性丑闻时 , 也买《每日镜报》看 , 他们的厨房里挂着好看的哈珀塔特牌条纹窗帘 , 墙上挂着瓷盘 , 他们绝对清楚印有笑话的门前擦鞋垫品味低俗 。 他们告诉人们自己“不看电视” , 但其实是撒谎:他们成天看英国独立电视台 。 每年夏天 , 他们装满一车行李 , 沿M4高速公路驶往德文郡或康沃尔郡 , 幸得国民信托的功劳 , 途中在各个属于一文不名的贵族的乡间别墅停下喝茶 。 至少 , 我们的生活是那样 。 回想起来 , 我有许多愉快的记忆 。 我相信人口普查表上的每一类家庭都有各自的定位——高尚劳苦的穷人 , 努力奋斗的中产阶级 , 优雅的富人 , 淡泊的名门之后 , 属于上层中产阶级的知识分子或艺术家——但不招人喜爱的下层中产阶级也有他们自豪的地方 , 不过依我的经验 , 他们的满足感大部分来自一系列反事实条件陈述的结果 。 使下层中产阶级相对心满意足的不是他们实际本身的境遇 , 而是没落到他们头上的事 。 每当寄来的账单不再对基本生活构成威胁时 , 他们摆脱了一种束缚手脚、压抑人心的日常式的惶恐 。 他们也不像中层和上层中产阶级那样容易活在甩不掉的自卑中 , 他们完全体会不到有着极其显赫出身的人太常有的那种无力感 。 诚如足球队经理爱说的 , 下层中产阶级的孩子可以玩转一切 。 那样讲不等于说他们不希望实现父母本身未竟的抱负——尤其在受教育领域——他们希望更进一步 , 但假如不巧失意 , 他们也明白 , 那个后果不再是(他们的)世界末日 。 在驰骋向前的人生中 , 无论何时停下 , 从后视镜里检查身后的情况 , 总会看到一片风景 , 与父母长年失业、身为劳苦的穷人或新移民的子女看到的景色大不相同 。 他们看见父母已为自己在这个世上建立起一方虽小但相对稳固的立足之所 , 这个立足之所——从根本上讲——不完全依赖于他们 , 所以也让他们有了一点追求自己梦想的空间 。 他们不必一定要成为医生 。 事实上 , 只要不寄望他们的梦想获得任何经济上的援助 , 他们几乎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 我的父母在听说他们的孩子一个想当作家、两个想当说唱歌手后 , 他们的反应是: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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